三四十年前,自黄山抵合肥,须经泾县山路,车马俱慢。道旁地名颇奇,有苏红、榔桥、晏公诸称,不是冷冰冰的标识,念一声,就有画面从心里冒出来。我虽未曾下车观览,也未考证,却至今犹念。
汽车颠簸,窗外风景流转。忽见路牌上书“苏红”二字,心下便是一动。想来这“苏”字,或与苏子瞻有关。东坡流寓江淮间,或许曾在此地盘桓,望山而吟,对月而饮。至于“红”字,或是秋枫,或是山花,或是夕照染就的半边天。名字便如一枚朱印,钤在皖南的青山绿水间,教过客凭空想象一段风流。
车行至“榔桥”,更觉有趣。南方多水,水上有桥,原是平常事。但以“榔”为名,便有些异趣。不知是桥边有榔树,抑或建桥之人名中有榔字?桥下流水想是清澈见底,间或有妇人在石上捣衣,小儿在水中摸鱼。桥虽无言,而历尽春秋,看惯行人,自有一番沧桑气象。
最是“晏公”令人沉吟。晏者,天清日晏也;公者,尊称也。不知是纪念一位晏姓乡贤,还是供奉某位神明?想必古时曾有德泽乡里之人,百姓感念,遂以其名名地;又或是有晏公庙,香火缭绕,祈愿声声,保佑一方水土安宁。车马匆匆而过,唯留一名号,引人遐思。
这些地名,质朴之中透着文雅,野趣里面藏着典故。它们生长于泥土中,带着烟火气,经文人点化过似的,竟有余味不绝。
人生路上,多的是这般擦肩而过的风景。它们不曾被端详,却因此获得了永恒的可能,永远以最完美的姿态,存活在想象之中。每念及此,便觉那些未至之地、未见之景,反而最是教人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