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赶大集

家乡早先没有规整的镇子，所谓的热闹，其实就是露天集市撑起来的。大点的集市三两天一回，平时是“早集”。

早集，是被露水和烟火气一起唤醒的。河岸边二三十个摊位就地铺开，塑料布往地上一铺，萝卜、青菜、茄子随意摆放，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野趣。这些菜或许品相并不好，但带着刚从菜园里拔出来的泥土，有的叶子上还沾着晨露。卖菜的都是乡村的农户，把自家吃不完的蔬菜拿来售卖。早起的乡民们挎着竹篮赶来，你问一句“这韭菜咋卖”，他答一声“刚割的，便宜给你”，熟人间的寒暄混着讨价还价的声响，没多久，不少摊位前的蔬菜就见了底。

集市上的肉案子上，大块的猪肉带着温热的气息。不远处的鸡鸭摊，竹笼里的鸡扑腾着翅膀，鸭子时不时发出“嘎嘎”的叫声，有人看中了哪只，摊主便当场宰杀，褪去羽毛，拎在手里还带着余温。

家乡是水乡，鱼摊是集市的“重头戏”。鱼摊上，铝盆里、木桶里是从河里捕来的鱼，鲫鱼、鳊鱼在水里蹦跳着，尾巴拍打出细碎的水花。除了常见的鱼类，还有黄鳝、泥鳅、河虾，有时还能见到几只青壳螃蟹。

一年里最让人盼望的，是那屈指可数的“大集”。大集又叫庙会，日子是固定的，比如家乡小镇是农历三月二十八。还没到日子，乡民们就开始谈论：“快到三月二十八了，今年可得早点去赶大集！”到了那天，大家很早就挎着篮子、骑着车子往镇上赶。许多外地生意人带着货物来大集，彩色的帐篷在街道两旁支起来，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大集上的东西，比平日里丰富了许多倍。农副产品不再是主角，各种生活用品和农具摆得满满当当，花花绿绿的衣服挂在临时搭起的架子上，迎风招展。玩具摊上，会唱歌的拨浪鼓、能蹦跳的铁皮青蛙、色彩鲜艳的气球……让孩子们挪不开脚。还有套圈、打气球等游戏摊位，为大集增添了欢乐的气氛。

我家每次赶大集，都是全家出动。父母会借着这个机会添置一些家里缺的物件，有时还会给我和弟弟买两件新衣服。其实大集上不少东西是城里滞销的尾货，但在儿时的我眼里，每一样都透着新奇，让我看得眼花缭乱。大集通常会连摆三天，等最后一天傍晚，摊贩们收拾帐篷离开，街道渐渐恢复平静，乡邻们见面还会念叨：“你今年买了啥好东西？”语气里满是意犹未尽的怅然。

后来，家乡的小镇渐渐变了样。沿街的商铺一栋栋立起来，甚至有了鲜花店、蛋糕店，还开了几家超市，曾经热闹的露天集市慢慢没了踪影。

这几年，小镇年轻人大多进城了，平日里街上比较冷清，从前的大集又悄悄有了吸引力，只是赶大集的人已多是老人。只是现在会有外地来的商家，向老人推销保健品、净水器等，说着天花乱坠的功效，让原本纯粹的大集有些变了味。

如今我在大城市生活，偶然发现周末的近郊区竟也兴起了大集。不少小白领甚至开车去赶大集，买些手工小玩意，或是带着泥土香的蔬菜水果。其实城里什么商品都能买到，年轻人爱去逛土气的大集，除了因为那里的蔬菜水果便宜新鲜，更多的应该是为了感受大集独有的氛围感吧。嘈杂的人声、讨价还价的热闹、食物的香气，这些烟火气能卸下一周的疲惫，让紧绷的心情放松，找回一份久违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