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吉首,仿佛从《边城》中走出来,山青水绿、民风淳朴,眼前的万溶河,流水清澈,古韵悠长。八十多年前,这里叫乾城,与八皖大地山隔水阻。一九三八年,抗日烽火中,三千多安徽儿女,在这里学习生活了八年,皖湘两地因为保留了这批﹃读书种子﹄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今天的吉首市峒河公园内,蓊郁的绿树丛中有一座八角亭,亭子的廊柱上,一副﹃八皖生员昔困流亡苦遗恨国耻民仇传世远,中楚儿女曾逢受业缘难忘师恩校训继天长﹄的楹联,既是对当年岁月的深情追忆,也时刻激励着后人。
烽火求学路
1937年11月5日,日本侵略者在杭州湾登陆,苦战三月的淞沪战役形势急转直下,11月20日,南京国民政府宣布西撤重庆,安徽,被推至抗日前线。
安徽的学校被迫停课。当时的安徽省教育厅将临近战区的省立中学转移到大别山区继续办学,设三个临时中学:第一临时中学设在立煌县流波疃;第二临时中学设在舒城县晓天镇;第三临时中学设在宿松县。而第四临时中学则是将原在芜湖的省立芜湖中学迁至至德县(今东至县)尧家渡。全省各地因战火而失学的青少年,可以就近选择学校继续学业。为最大程度地让这些失学的孩子继续接受教育,凡沦陷区学生入学不收任何费用并免费提供伙食等。
1938年5月徐州会战后,安徽形势愈发紧张。四个临时中学和阜阳、怀远等地的省立中学被迫迁往大后方。师生们先到武汉集中,在武汉借住武昌中学以作短期休息。
时任省教育厅厅长的杨廉受命筹建国立安徽中学并担任校长之职。7月下旬,在武汉召开首次国立安徽中学校务会议,决定将校本部设在乾城县所里镇(今吉首市),设11个分部,含3个高中部,1个女子高中部,5个初中部,1个女子初中部,1个师范部。随即前往湘西各县筹建校舍,同时在武昌、长沙两地设立“安徽省失业教师、失学青年登记处”,负责登记安排流亡到后方尚未入学的安徽学生和失业教师入学或就业。
巢县(今巢湖市)人张治中将军时任湖南省主席,为家乡的莘莘学子继续求学倾注了大量心血。“湘西王”陈渠珍先生得知安徽学生要来湘西继续读书时,在张治中面前表态:“安徽师生来湘西,对我们大有好处,我陈某保证他们的安全,如稍有闪失,惟我是问。”
结伴到湘西
师生们继续向湘西进发。如今已为人们熟悉的西南联大11名教师和200多名大学生历时3个月的“湘滇黔旅行团”,基本上是自愿、有组织的活动。而去湘西的安徽学生大部分只有十三四岁,不仅年龄小,且人数多达3000多,他们的求学之路,更多的是漂泊的辛酸。国立八中校友、文史大家、合肥人唐德刚曾说“三千小儿女结伴到湘西”,令人唏嘘。
去大山环绕的湘西必经常德。除少数生病、年幼的学生可以乘车外,其他学生都是乘小木船溯沅江而上。这条多次出现在沈从文散文、黄永玉国画里的河流,此时给他们带来的不是无限美好的自然风光,而是凶险航程的心悸。
沅江滩多流急,稍有不慎就会船翻人亡。师生们乘坐的小船是由湘西行政公署航务科统一挑选的,船家有着丰富的经验,所有船只一律插上“安徽省教育厅”的小布旗,并统一编序号——一旦某船中途发生意外,很快可以查出登船师生的姓名。
当时的湘西行政公署所在地是沅陵,这里是湘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陈渠珍亲自签署的命令,要求湘西各县、乡地方保甲设法保护安徽学生沿途安全,尽量为安徽学生食宿提供方便。
沅陵店铺林立,安徽学生到来后,经常在街道上表演抗日歌曲,向过往群众作抗日宣传。求学路支流般继续迤逦向西,向着沅江上游的武水、辰水、酉水之畔的湘西各县进发,并慢慢安定下来。
1938年8月,国立安徽中学在湘西成立。此时,校长由安徽颍上人邵华担任。当年9月,安徽中学各分部学生基本到齐,根据编级考试的成绩,编入不同年级就读。教师都是原安徽省立各中学的教师,教学经验丰富。如高中第二部的国文教员鲍哲文,合肥人,曾在安徽大学中国文学系当讲师。英语教师王道平,上世纪30年代供职于庐州中学,是杨振宁的老师……这些教师,与学生们共尝艰辛,他们既是教师又是家长,在学业和生活上对孩子们因材施教、关心体贴。
国立安徽中学刚成立时,学生全部来自安徽,其中合肥人数最多,有600多名。后任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主任、教授唐德刚,在美国创办了“吴阿姨”热线的吴世珊,旅美女词人、知名学者阚家蓂等都曾在这里求学。
1938年10月,张治中将军以同乡的身份看望大家,同来的还有陈渠珍等。当邵华校长说学生们离开家乡还是初夏,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装几本课本,严冬来临了,孩子们怎么过冬,张治中马上表态:“每人一套棉军服,一件棉大衣,一双鞋子和袜子,没有棉被的学生加发一床棉被,由湖南被服厂支付,马上就办,保证在10月中旬发到学生手里。”
燃情岁月
在统一安排下,安徽中学后改名国立八中。本部初设乾城所里后迁至永绥(今花垣县),下设11个分部分别在洪江、麻阳、乾城、永绥、保靖及原四川的秀山等地。在湘西的八年办学期间,永绥拥有初二部和高二部两个分部,是国立八中在湘西最主要的教学基地。
教学之外,文艺活动丰富多彩。其中的《安徽学生》校刊深受欢迎,发行量由创办时的几百份上升到1943年的8000多份。学校各分部都有话剧团、歌咏队等组织,每年寒暑假为前方将士举行义演,其中以女子高中部的话剧最令人瞩目,著名剧作家陈白尘先生每有新剧本问世,她们都可以试演。
国立八中还有自己的农场、化工厂、毛巾厂。“八中桔子”个大皮薄无核,“八中牙粉”“八中肥皂”和“八中毛巾”等经济实惠,不仅解决了全校4000多师生的生活需要,让学生们体会到“学以致用”的魅力,也缓解了当时日用品紧缺的困难。同时建立了一支约300人的“安徽省教师战时服务团”,组织话剧、京剧、歌舞等分队常年到湘西各县巡回演出,还深入山寨扫盲,传授科普知识,对湘西汉、苗、土家各族文化提高、农林业增产和鼓舞抗战情绪作出应有的贡献。
1939年夏,在国立专科以上学校统一招考中,八中的296名高中毕业生有220余人考取,加上军事院校录取,升学总人数达到250余人,为各方面输送了一批急需人才。
抗战时期,国立八中共培养了5000多名学生,是当时大后方22所国立中学(不含国立大学附属中学等)中机构最完整、规模最大、学生人数最多、坚持时间最长的学校。1945年日本投降后,国立八中师生奉命迁回安徽,成立省立贵池中学、太和中学及芜湖女中等。
在抗战烽火中诞生的国立八中,在湘西扎根了整整八个年头,不仅为安徽延续了一线文脉,更播下了读书的种子,给当时的湘西带来了文明之风,开湘西现代教育之先河,同时为新中国培养了一大批建设人才,在中国教育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