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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同舟(二)丨洪灾万象(组诗)

2026-11-03 13:56:26
来源:

洪灾万象(组诗)

陆丰文

韦其华 

 

车到露圩

路成了河的支流

“交通管控。

车停我酒店门口,

我拉你进甘棠。”

 

韦其华整个人是泥塑的

连摩托车也是泥塑的

“皮鞋脱了。

穿我备的水鞋。

你穿得太新——

新,在这里

是一种罪过”

 

我跨坐在尾箱前

尾箱上五花大绑两件水

左手面包,

右手饮料

像捧着两个

浮不起来的救生圈

 

路上

救援车、勾机、拖车、推土机、物资车

在泥河里缓慢地蠕动

交警满身泥

对讲机里呱呱叫

那是另一种蛙鸣

“昨天想进甘棠送食品

得从村口游进街里——

冲锋艇,就一部。”

 

韦其华边开边说

风在耳边唰唰地刮

头顶,太阳刚露出半张脸

又缩回云层

像一枚犹豫的印章

 

风很大

他的头发被吹得乱飞

像水里的水草

而今早的天气预报说

明后天持续暴风雨

水还在赶路

 

外婆

 

“我死也不去南宁。”

外婆——我随孩子叫的,

我的岳母娘——口气铁硬

前几天洪水淹到了三楼

她和外公、孙子爬上了楼顶

 

二三楼仿佛只是泡了个澡

席梦思和墙壁  没太大污渍

一楼就不同了

颜色无法比拟

橱柜桌椅板凳

东倒西歪

像一群被掀翻的甲壳虫

 

我这才想象出

什么叫洪水猛兽

——猛兽不是水

是水里泡着的

不动的东西

 

没有水

外婆却攥着一块湿泥布

东擦擦,西擦擦  泥擦泥

她不是在擦是在抚摸

她忽然转身

去开衣柜门一动不动

 

柜门敞着

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我知道

柜子里的衣服被子

连同她的心

全湿了

 

“你们回南宁上班吧。”

“我不回。我死也要在这里。”

我扭过头……

 

光从淤泥中站起

 

关掉电源开关吧

灯管太亮了

外公说。外婆没应声

斑江街不黑  灯管黑里透白

智能灯、蜡烛

睁了一夜眼睛,没人去吹

没人相信真的来电了

就像清晨起来

不相信门口的垃圾

已经运走

其实他们不是怕亮

是怕来电之后——

要洗,要修,要晾,要补,要把日子

从水里一件件打捞出来

重新过一遍

各家的门口

男人们的烟头

明灭了一地

没人起身

他们都蹲了一夜

天应该快亮了

(作者简介:陆丰文 ,广西作家协会会员、广西金融作家协会会员、广西生态文化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参花》《金融文化参讯》《科学与财富》等)

 

踏入这片正在经受苦难的土地(组诗)

莫旻昔

7月9日这天,车子驶向横州北方向时

突然迎来大暴雨,急促而不安

雨刮器拨到最快,视野仍是白茫茫

我担忧,它会再次加重这里的灾情

好在,它只是短暂地来了一下

似乎在提醒过往的人们

这里曾经遭遇了什么     

一些路段水坑密布,积着一洼洼黄泥水

似乎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展露它连日来被洪水重创的伤疤

每一辆车,都尽可能慢

生怕轮子碾痛了它——

这片正在经受苦难的土地

 

路上,还有另外一种风景

“星火汇聚,风雨同在”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驰援广西,驰援横州”

一条条红色的横幅,早已被雨水打湿

无数货车、汽车驶过,我低声念着

那些正在移动的、滚烫的话语,却怎么也念不出声

原本素不相识,却又情深义重

一双双伸出的援手,努力搀扶着陷入泥泞的人们

说不出的感动,哽在喉咙

 

踏入这片正在经受苦难的土地

我的目光与之紧紧相拥

希望所有白天黑夜的祈祷,都能变成

这片土地抵御风暴、恢复生机的力量

 

路过晴朗,更感悲伤

 

转入209国道不远

大片的村庄映入眼帘

天空的蓝肚皮露了出来,只是一小块

乌云萦绕,依然白得刺眼的云朵

在歪斜的电线杆、枯黄的玉米地之间

在平时,我会惊叹这种随意而自然的美

可如今,这样看起来平静、晴朗的画面

却让这片土地的悲伤更加汹涌

似乎灾害发生时

曾经的每一朵云,都成了“罪证”

每一滴雨,都加重了“苦难”

 

想到那些辛勤劳作的人们

他们早已把腰弯到生活的最低处

却怎么也抵挡不住滔天的洪水

好不容易建起的家园,变得满目疮痍

那些遭受磨难的画面一一浮现

泪水瞬间没过了我的视线

 

路过一片茉莉花地,依稀有了忙碌的身影

更远处的天空,一道光穿过云层洒下大地

我隐约看到,一种流动的希望正在生发

 

洪水过后,他们在谈论什么

 

起初,他们只是谈论

家里泡在水里的两台车

来不及转移到高地

“去开车时,差点被冲走,

三个人手拉手才回到安全地带。”

被冲烂的铁门、漂走的家具

“不止我们家,好多人家都这样”

4.2米的楼高,只差一个台阶

洪水就涌到二楼,断水断电断网

两天过去了,水位才下降到一米五

乡镇被洪水裹住,家园连片陷入淤泥

 

后来,他们开始谈论那些消失的人

“刚考完中考的同学某某某连同母亲,都没了”

“同村的某某某,到下游的某某村去认领自家的小孩”

“学校还有2个人未接龙,还没联系上,希望没事”

……

那些遇难人数,不是数字,是

身边,曾经活生生的人

沉默,震耳欲聋。悲痛,不可言说、无处释放

 

生活了几十年的人们,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至暗时刻,从未。

淤泥正在变硬,必须尽快清理。他们知道

腐臭正在弥漫,必须尽快消杀。他们知道

灾害无可避免,一切都要重建。他们知道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得重新寻找希望。他们也知道

(作者简介:莫旻昔,广西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青黄之旅》)

 

祈祷(组诗)

马兴帆

 

回到横州,这片洪水肆虐着的土地

一路的泥泞、坑洼,沉默地控诉着

这场深不见底的伤痛

倒伏的甘蔗林、玉米地

身体还保持着对抗过的姿势

曾在水中浸泡的茉莉花田

脸上被强行涂上了妆

一亩又一亩,满是浑浊的黄

一想到百姓的收成清零,岂不悲怆!

 

洪水渐退,一只白色的拖鞋孤零零地躺在

209国道的边上,也许是与主人走散了

它还倔强地守候着主人归来

如果可以,它宁愿是主人失去了它

而不是,它失去了主人

视线,在一只又一只“鞋子”中变得模糊起来

双手合十,祈祷他们能重逢

必须加上定语:“活着的重逢”

 

抬头望天,天空已彻底拨开乌云,变得晴朗

祈祷我的家乡和乡人们,尽早迎来重生的希望

 

唯愿在苦难的淤泥里,重新开出花

 

真想回到从前,只要说起“横州”

人们总会第一时间想到“茉莉花”

蓝天之下,万亩清香,一朵朵洁白

在千家万户的期盼中盛开

勤劳的一双双手,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在夏日的漩涡中采撷下,一整年的希望

 

可,这个7月,绕不过台风“美莎克”

躲不开“六蓝水库的漫堤溃口”

洪水淹没了花田、道路、民房

摧毁了曾经守护家园的门

也,冲走了一户户家庭

攒了一年又一年的无数憧憬

准备加盖的房、买的新车、给孩子的学费……

顷刻间化作泡影

 

新闻里,有人“给茉莉花洗澡”

盼着这些茉莉花,把浑浊抖落,重新吸收阳光

他们迅速抹去眼中的泪水,用微笑给自己打气

“只要有人,就有一切”

 

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一定是:

唯愿,家乡的一株株茉莉

在苦难的淤泥里,重新开出花

注意,是鲜艳、明媚、穿透一切暴风雨的花儿

 

为我的“母亲”聚起星火

 

当洪水灌满胸腔,我的“母亲”

在这场洪水的袭击中受了重伤

她的“身躯”被冲垮,一些房子倒塌了

她的“四肢”难动弹,许多道路淹没了

她的“血液”堵塞了,庄稼地裹满厚厚的泥浆

她的“心脏”在滴血,又有“孩子”丧生了

短短几天时间,她的“呼吸”变得艰难

而我,远在外乡的游子

对“母亲”遭遇的苦难感到痛心,却又无能为力

我一次次刷着手机,捕捉每一次微小的、新的动态

云表镇,这片将我养育成人的土地

我称之为某种意义上的“母亲”

我的泪水,无声地落下,怎么也洗不掉屏幕上的淤泥

只能远远地,整日整夜地和“母亲”的泪滴在一起

直到水终于退了,救援力量进去了

直到解放军踏入了这片土地

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能做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

所有写下的文字,万千游子的信仰

所有从八方赶来的援助,风雨中同在的守望

都汇聚成星火

我始终坚信,我们的“母亲”

一定会带着她的“孩子”,顽强地活着

(作者简介:马兴帆,横州人,90后,企业一线员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