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我站在陌生的校门口，望着儿子拖着行李箱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两千公里的距离，从北到南，我们一路相送，如今却到了分别的时刻。
儿子的眼睛里闪烁着不舍与不安，但更多的是对新生活的向往。“爸妈，你们早点回去吧，我自己能行。”他的话礼貌而坚定，我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希望我们尽快离开，好让他完全沉浸到这全新的环境中去。
回酒店的路上，我沉默不语。妻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还记得我们上大学那会儿吗？”她问。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三十多年前，我也是刚满十八岁，提着简陋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学校门。母亲在校门外站了许久，我却在宿舍里与刚认识的室友谈天说地，完全没想到回头看一眼。如今角色互换，我才体会到当年父母的心情。
看着儿子略显不耐烦的神情，我不禁想起朱自清《背影》中的那段话：“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总觉他说话不大漂亮，非自己插嘴不可。”少年时，我们何尝不是如此？总觉得父母啰嗦、迂腐，他们的关心在我们眼中变成了多余。记得父亲送我去外地读书时，为讲定价钱与司机讨价还价，我觉得很是难为情；他为我铺好座位，反复叮嘱路上小心，我却暗笑他的迂。如今想来，那时的自己果然是“太过聪明”了。
成长的路上，总是伴随着这样的磨损与断裂。孩子挣脱父母的怀抱，父母学会放手，这个过程既痛苦又必要。我们总是在不断的告别中，完成生命的传承与延续。而两代人之间的摩擦与不解，似乎是成长必经的仪式。我们曾经厌倦的唠叨，如今却不由自主地传承下来；我们曾经不屑的关心，现在才懂得那是爱的语言。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第一次松开我的手独自走路，摇摇晃晃却坚持不要我扶；第一次骑自行车，摔了跤却拒绝我的帮助，执意自己爬起来；第一次离家参加夏令营，临走时兴奋不已，完全没有离愁别绪。每一次的“第一次”，都是小小的断裂，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如今这场分别，不过是这些小小断裂的延续和扩大。作为父母，我们总是希望孩子能够独立飞翔，却又在他们振翅欲飞时，感到莫名的不舍与担忧。这种矛盾心理，或许是天下父母的通病。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海，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本质上是一场渐行渐远的旅程。我们从紧密相连的肉体关系，逐渐转变为相对独立的精神联系。这个过程不是爱的消减，而是爱的转化。
回到家，妻子拿出手机，翻看着儿子刚发来的宿舍照片。照片里，他已经和室友打成一片，笑得灿烂。那一刻，我释然了。我们的不舍与担忧，终究只是我们自己需要克服的情感障碍。就像当年的我们，在父母牵挂的目光中奔向自由，却不知背后有多少双不舍的眼睛。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一切都好，勿念。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很快，他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和简短的两个字：“放心。”
是啊，放心。这两个字，既是给孩子，也是给我们自己。成长的路上，我们都该学会放心。也许有一天，他也会站在某个校门口，目送着自己的孩子远去，然后忽然理解今天的一切，包括那些他曾经觉得“多余”的关心与不舍。生命的轮回就是这样，在理解中完成传承，在告别中实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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