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坛坛罐罐时,发现一袋花生搁在泡酒缸上,塑料袋已泛黄发脆,怕是有些年月。心念一动,索性搬个小马扎坐下剥花生。
“咔嚓”一声捏开硬壳,红皮圆润的果仁蹦进白瓷碗,这声响竟莫名悦耳。你说怪不怪?明明是个琐碎活计,指尖却像自有记忆般欢快舞动。
忽然想起在乡下时,母亲弓着腰在坡地起花生。农人偏说“起”不说“挖”,仿佛花生是自家孩儿,需轻手轻脚迎出泥土。我们这群孩子等不及晾晒,揪着沾泥的荚果就往嘴里塞。生花生的浆液带着土腥味,却是饥馑年月最真实的甜。
那时父亲每晚抿着包谷烧,粗陶碟里炒花生米永远不超过五十粒。我们兄妹偷摸拈两粒含在舌底,能香整整一宿。
为啥老人家独爱这口?我年过半百才嚼出滋味:一来香脆耐嚼,二来数百粒之数经得起慢酌长谈,更妙的是既能堵住劝肉的客套,又予人菜碟丰盛的体面——民谚有曰:“几粒花生米,一锅豆腐汤,三杯两盏稻花香。”语虽朴素,揭示的却都是生存至理。
剥着剥着忽然笑出声——当年母亲总嘟囔“慢些吃,壳堆灶膛能烧火”,如今我竟把壳拢进搪瓷盆,盘算着给阳台盆栽铺层保湿垫。有些习惯就像花生米外层的红衣,岁月怎么磨都褪不尽。
瓷碗将满时阳台上落日正斜,妻子下班推门惊笑:“哟,今日怎学松鼠囤粮?”我晃着花生碗邀功:“炒香下酒,给你讲半筐虫蚁奇谈!”
灶火初燃,满室焦香里忽然懂得:所有坚硬外壳,不过是为了守护内里柔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