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天终于放晴。我沿着北城郊区那条荒废许久的小径散步。走下石桥,刚转过桥洞时,一团红一下子就冲进眼里——是彼岸花。
它们生长在桥畔潮湿的石缝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花茎从褐色的球根里钻出来,直直地撑起顶端的伞形花朵。五片花瓣反卷着,酷似龙爪,边缘像被精心剪裁过的波浪,红得浓烈又纯粹,像是把火焰缝在了花托上。风一吹,花瓣轻轻颤动,那红便漾开细碎的光,在灰蒙蒙的郊野里,竟有种摄人心魄的美。
我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瓣,触到的是意料之外的柔韧,而非想象中脆弱的单薄。凑近时,能闻到一丝极淡的香,不像春日百花的甜腻,也不像秋日桂子的清冽,而是带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极了民间传说里“能唤醒前世记忆”的味道。
记得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在文学作品里看到彼岸花,那时总觉得彼岸花是悲伤的花,因它总与黄泉、奈何桥这类字眼写在一起,红得像血,艳得发凉。可这会儿蹲在花前,看着雨后的阳光透过花瓣的纹路,在手心投下一小块一小块的红影子,突然觉得先前的想法太狭隘了。它哪是什么悲伤,分明是执着。你瞧它长在没人搭理的石缝里,没有叶子给它遮风挡雨,却把花开得这么热烈。执拗地证明着,就算花和叶子永远见不着,就算长在荒郊野外,也要把生命里最绚丽的一面,绽放在秋天里。
恰似童年时,不慎弄丢的那辆遥控赛车;又仿若青春岁月里,那未曾说出口的羞涩告白;又或许是长大后,与故人的渐行渐远。这般种种“分离”,宛如彼岸花的花叶那般,我们常常遗憾于“没能同时拥有”,然而却忘却了曾经那些相遇以及彼此间的牵挂,其实早已如同彼岸花那独特香气一般,藏在了记忆的深邃之处。而这些记忆,总会在不经意间,借着微风和花香,轻轻地叩响我们的心扉。
夕阳西下时,我起身离开。回头望去,只见桥畔的彼岸花,在那暮色之中显得愈发红艳夺目,微风轻轻吹拂,有几片花瓣悠然落下,那鲜艳的红色恰似未曾成功寄出的信件。我心里十分清楚,待到明年秋天,当雨水再次洗礼那座石桥,它们依旧会尽情绽放。它们并非为了谁而停留,也并非为了谁而思念,仅仅只是为了与时光达成的那份约定,一场关乎“分离与坚守”的独特生命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