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近,又见各种月饼。有冰皮的,流心的,甚至还有小龙虾馅的……
五仁月饼照例被黑,有人说它馅料杂乱无章,甜咸交错得莫名其妙;有人嫌里面的青红丝像塑料,冰糖硌牙,姜丝辛辣;更有人直斥其为“月饼界的异端”,说它是“童年最黑暗料理”。然而我独爱五仁,也是与童年记忆有关。
邱宏伟/作
当年的月饼,大抵是豆沙与枣泥的天下。豆沙往往粗糙,偶有未磨碎的红豆皮嵌在其中,嚼起来沙沙作响;枣泥则甜得发腻,吃不上半块便觉喉头黏腻,非得灌下大半杯粗茶不可。故而每逢中秋,亲戚送来的月饼中,我们兄妹三人便眼巴巴地盼着其中能有一个五仁的。
五仁月饼在当时可谓珍品。它的馅料极丰富:花生、瓜子、芝麻、核桃,间或还有青红丝和姜丝,最妙的是里面藏着的冰糖块——半透明的,大小不一,在油光光的馅料中闪着微光,要碰运气才能得到。所以我拿到五仁月饼,必先小心掰开,用手指仔细探寻那些冰糖,一一抠出,放在掌心,送给外婆。
外婆那时常病着,躺在里屋的床上。说是病,其实不过是老了,各样的毛病都找上门来。她常抱怨嘴里发苦,吃什么都不得味。我将抠出的冰糖捧去给她。外婆先是推辞,说“小孩子吃罢”,经不住我固执,才小心地拈起最小的一块放入口中。她的眼睛眯起来,皱纹里漾出笑意来:“真甜。”剩下的冰糖,她定要看着我一点点吃完才放心。
那时的我就是那样,认认真真地攒着冰糖,认认真真地担心着她的病,认认真真地以为冰糖真能治嘴苦的毛病。
外婆去世多年,现在的月饼再不需要抠抠搜搜地省着吃。有时买一盒五仁月饼,掰开了,却再不见当年那样大块的冰糖,都是磨碎了融在馅料里的。我依然习惯性地挑出果仁最多的一块,泡一杯浓茶,对着窗外的月亮慢慢吃。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月饼却已不是那个月饼了。或者说,变的不是月饼,而是吃月饼的人,是人所处的时代。当年觉得五仁珍贵,是因为选择有限;如今人们嫌弃它,恰是因为选择太多。这种嫌弃,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现在的孩子,怕是很难理解我们当年对一块冰糖的珍视了。这是好事,说明苦日子终究是越来越远了。只是我依然固执地爱着五仁月饼,爱它复杂而真实的味道,爱它藏着我的童年,藏着外婆眯起的眼睛和皱纹里的笑意。
月光如水,照见人间无数团圆。我掰开手中的五仁月饼,小心挑出一块最大的核桃仁,忽然想起外婆的话:
“真甜。”
是啊,真甜。这生活,终究是越来越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