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楼骑车,一眼瞥见后胎是瘪的。顿时有些心疼,还算是新车,遭此不虞,一定是被地面锐物扎到车胎了。
小区很大,有两处修电瓶车的摊位。最近的一个,距此至少一华里。我担心后胎被碾坏,只好用力抬起后轮,“吭哧”“吭哧”地前行。小区居民们纷纷侧目,我不为所动。实在太累,我擦把汗,歇口气,一手扶车把,一手抬车身,继续趔趄前行。
挨到修车处,是对小夫妻在支摊经营。男的埋头清洗一个什么零件,女的走过来,说:“哦,车胎扎破了吧,换条胎吧。”我咨询:“不可以补胎吗?”那男的抬头望一眼,站起身来,摸摸瘪下去的车胎,仔细比对型号说:“换一条吧,人工贵得很,不值得补胎。”我忽然意识到,车胎应该有里外两条,问:“是只换内胎吧?”男人说:“一条内胎25块钱。”我看他坚持换胎,只好默许了。
怀念小时候修车补胎的情景。村庄南头临近公路搭了个棚子,长年累月有位师傅在那里专门修车。他补胎手艺十分精湛:把自行车倒过来放置,扒胎,拉出内胎,充气,细细地找寻漏气的地方。如果没有发现明显“咝咝”冒气的点位,师傅还会作进一步检查,把充气后的车胎,一寸寸地浸在一盆清水里,见有细小冒泡的地方,这就确定了“病患”所在之处。然后,他还会将手插进外胎里面,在内胎破损处对应部位细细摸索,搜寻罪魁祸首——或是一粒玻璃碴子,或是一枚不起眼的小钉子,诸如此类。他像是高明的医师做手术般,将那小东西取出,在你眼前晃一下,成就感爆棚地说:“哼哼,就是这个作怪。”
然后师傅补胎,先锉破损处,涂胶,剪片废旧的内胎橡胶,大小合适,贴上,按压一会儿,这就大功告成了。他塞回内胎,充气之后,那车子又精神抖擞地支在原地,静待出发。
补胎费用不过块儿八角,都是老价钱。无论生人,还是熟人,没有欺客之说。
时光流转到如今,居然车胎破了都不值得补修,直接换新,这也太浮躁了吧。
但我不能说。
回到修车现场。那女的听到男人报出的车胎型号,狐疑地望着男人说:“咱们没有这个型号的车胎吧?”她转身去摊位翻箱倒柜地找寻一番,然后直起身来说:“没有这个型号的车胎,要不,你把车放在这里吧,中午车胎才能送到。”
我有些失望。转而,也有种解脱。
小区西门还有一个修车点。我何不去那里看看?那里距此还有一华里。但我的新车胎,仅仅因为一次漏气,怎么能说扔就扔呢?为了抢救它,我再次手提车身、踉跄前行。
我终于来到西门修车点。师傅是位老人,他翻过车身来,娴熟地扒胎。我的眼前,又浮现几十年前在村庄前修车的情景来。
他粗糙的大手灵活地游走在车胎里。呶——他的手指精准地捏出一个芝麻粒大小的玻璃碴儿——就是它了。
内胎被充气,慢慢浸在水盆里。眼前又是那熟悉的一幕幕,琐碎的细节一点点接连起来。
车胎充满气,车子支在我面前,又恢复了战马般的神气。我举起手机付钱,师傅指指二维码说,十块钱。
哇,果然,人工很贵。
但是,我却有说不出的畅快。
手工补胎,我的车,像个病人似的,被推到诊所,获得了必要的尊重。被望闻问切地诊视过,细致地检验过,真切地修补过,虽破犹荣。它身体里的重要内胎,没有被粗暴地抛弃,一换了之。于这世间,它被认真地对待过。
我拍了拍座位,在心里对它说,伙计,我也要拣路走了,平稳安然、认真负责地选好车轮下的每一寸道路。扫去浮躁,不再逞强,平安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