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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晓斯:龚鼎孳与《满江红爱国词百首》

2026-08-21 13:5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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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4月30日,在香港开往梧州的一艘客船上,著名教育家黄炎培先生读罢皖西青年李宗邺编《满江红爱国词百首》新书后,欣然为其题跋,称赞“编者用意甚深,考证及小传尤嘉惠读者不少”。此时正值抗日战争浴血拼杀之际,次日,黄炎培以《对日抗战》为题,吟成《满江红》一阕,附之跋后。这首词后以《读李宗邺编<满江红爱国词百首>,既成跋语,缀以一首——<对日抗战>》为题,收入《黄炎培诗集》。述及词人入选标准,黄炎培直言道:“人选则依考证所悬标准,龚鼎孳微有可议。”

李宗邺系皖西金寨人(当时属霍邱),与作家蒋光慈同乡又是同学,五四爱国运动中崭露头角。1932年“一·二八”淞沪抗战后,李宗邺着手选编一本慷慨悲怆并经历代流传的《满江红》爱国词,以张扬民族精神,同心抵御外侮。以南宋岳飞那首脍炙人口的《满江红》“怒发冲冠”打头,原打算选300首,后因选取条件严苛,只从中选定100首。1937年卢沟桥事变前夜,这本题为《满江红爱国词百首》的书稿编定,稍后作为商务印书馆“学生国学丛书”之一种出版。书中选了宋朝岳飞、文天祥、陈亮、辛弃疾,明朝张煌言、钱肃乐,清朝苗沛霖、丘逢甲,近代秋瑾、田自耘、胡汉民等词作,也选了一些文人词作,而被黄炎培认为“微有可议”的龚鼎孳一人独占2首。

话说在明末清初文坛上,合肥人龚鼎孳(字孝升)绝对是盟主般的存在。当时龚鼎孳与钱谦益(牧斋)、吴伟业(梅村)并称为“江左三大家”,诗词绝佳,追随者众。顺治十三年,龚鼎孳遭贬出使广东,吴梅村赋诗纪行,诗中有“我持半勺君一斗,我吟一篇君百首”之句,盛赞龚鼎孳才华横溢。钱谦益也说:“吾友孝升,今世吟坛之渠帅也”。

然而,诗人也有至暗时刻。甲申年崇祯帝吊死煤山,明王朝灰飞烟灭。作为大臣龚鼎孳没有为朝廷殉葬,后来又在清朝做了官。士林耻笑其“闯来降闯,清来降清”。而在当时,士大夫明亡后仕清者甚多,“江左三大家”钱谦益、吴伟业与龚鼎孳无一例外。

无论在明在清,龚鼎孳以敢言著称,多次为民生疾苦上疏朝廷,力陈赈灾减税之策。顺治十七年七月,江淮大旱,龚鼎孳据实奏疏道:“即以臣郡庐州论,连岁旱魃为虐,赤地千里。飞蝗蔽于中野;湖泽枯而生尘。……禾苗尽槁,牛乏可饮之水,贱鬻可供庖厨。人当垂绝之时,吞声而啖糠秕……”《嘉庆合肥县志》收录龚鼎孳3件与乡邑民生有关的奏疏,铭记史册。

作为前朝大臣,龚鼎孳心底那种亡国之痛不时在诗词中有所显露。在民族英雄岳飞墓前,他仿佛听到耳边战马的嘶鸣,看见奸佞东窗下的计谋勾当,胸中激起满腔悲愤:“金牌愤,风波雪。社稷事,东窗灭。叹一堆黄土,河山顿缺”。哀国破,哀岳飞壮志未酬,也是哀自己随波逐流。

在拜祭于谦的《满江红》词中,龚鼎孳同样慷慨激昂:“弓鸟恨,须臾雪。徐石辈,纷纭灭。视大名诸葛,旂常无缺”,对大义凛然、置奸佞陷害于不顾的于谦表达追慕之情。龚鼎孳这两首《满江红》,用的都是岳词韵,铿锵激昂,极富感染力。或许这也是龚鼎孳两首词最终入选《满江红爱国词百首》的一个重要原因。

李宗邺在书前附有入选词人小传,在“龚鼎孳小传”中,李宗邺略述龚明亡后仕清后对龚有一句定评:“诗词时露亡国之痛,殆属有思想无节义之词人。”此前即1935年,李宗邺选编6册《注释中国民族诗选》,第1集爱国诗中选有吴伟业的诗,在“吴伟业小传”中李宗邺写道:“故国西风,泪痕满纸,梅村入清,时有亡国之痛,文人有此,胜洪承畴远矣。”可见,在李宗邺看来,同样仕清,身不由己而时有“亡国之痛”者可以谅之。

黄炎培先生对龚鼎孳词入选并无异议,只是感觉“考证所悬标准”过于严苛。李宗邺收到黄炎培所作《跋》之后,再版时全文附在书末。这样,加上黄炎培新作《满江红·对日抗战》,这本《满江红爱国词百首》从南宋跨越到全面抗战爆发,悠悠八百年,100首也变成101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