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去接没买到车票而滞留在校的女儿。下了高速不久,就远远地看见一座青山,静默而立,不用猜,那是大蜀山。
二十多年前,在省城求学时,曾多次攀爬过它。平原里出来的孩子,素来对山怀有好奇与向往。那时,周末没课时,就相携两三好友,乘公交到大蜀山脚下,或从北门宽阔的大道,拾阶而上;或从东面穿过烈士陵园,在虬枝劲干的枯藤老树下,寻觅小径。纵使乱石突起,枯枝遍地,一口气爬到山顶,也未觉有多累。站在最高处俯瞰全城,脑子里会蹦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诗句,但又觉得似乎大词小用了,相对于泰山,大蜀山还是太矮小了。青春年少的我们爬完此山,总觉力气未用十分之一,意犹未尽。
八九年前去合肥,带着孩子再次亲近了大蜀山。彼时儿子两三岁,第一次见山,似一匹初出栏的小马驹,撒欢地朝山上跑去。但毕竟人小力微,刚跑几步,就败下阵来,张手要抱。我和爱人,一人抱一程,走走停停,虽有点累,但还是顺畅地到达了山顶。
那时的我们,已爬过许多比大蜀山更高更陡峭的山,但大蜀山却一直是我心中白月光般的存在,或许因它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爬过的山,也或许是因那段和不同的人一起爬此山的,无比珍贵的青春岁月。
一晃八年过去,再次来到山脚下,曾经张臂要抱的幼儿,已长成了小小少年。他对此山的记忆,已被岁月的橡皮擦得了无痕迹。“大蜀山”在他眼里,就是一座陌生的山,全是新奇。他连奔带跑,转眼间已将我撇下十几米的距离,看我落下,又蹦蹦跳跳地拐回来迎接。
平坦的上坡路还好,拐到陡峭的阶梯,爬上几十个台阶,双腿酸痛地就如刚熟的山楂,汗水湿了前心后背,遇到平台就得停下,休息片刻。曾经眼中矮矮的小山包,此时变成了一座直插云霄的天山,台阶多得仿佛怎么也爬不完。
山径旁边的树,还是那些树,枝叶蔽天,粗壮依旧,盘绕着的紫藤蔓幻化成木,但我满头青丝却已生华发,曾经健壮的筋骨如同绷紧了许久又松开的皮筋,没有了多少弹性。岁月如刀,刀刀留痕,它将我曾经的雄心壮志削成了一根拄在手里的木棍。坐在山腰,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的苍翠,悲伤突然而至,心中凉意森森。
“今天10月2号了,假期都过去两天了,我的作业还没写一个字呢。”耳边传来一个少年的“哀嚎”,其他几个少年一起附和。10月2号这个日期,不说出口就会被我忽略,一旦变成有声语言,就成了扎透皮肉的锥子——去年的今天,我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一场吉凶未卜的手术,忐忑到夜里都闭不上眼睛。今年今日,我能健健康康地再次爬山,已是命运给我的最大厚爱,我还有什么理由在此哀叹青春不再?突然不由自嘲起来。
我站起身,继续拾级而上。窄窄的山径上,踏满了各种各样的鞋子。有向上的,也有向下的,偶尔还会短暂地堵塞一下。我不再焦急,不再有何时能爬到顶的忧虑。
看着脚下,不由地想:我踩下的这枚脚印会不会和二十多年前,或八年前留下的脚印重合?如果重叠了,那就是在和过去的自己相遇,这实在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对大蜀山来说又何尝不是呢?再次见到我,在她看来,应是故人重遇。